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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14 | 话剧帝国中驾驭“冲突艺术”的高手----论曹禺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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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舞女  陈白露  达生  曹禺  生活 
 

话剧帝国中驾驭“冲突艺术”的高手

----论曹禺的《日出》

    曹禺是中国话剧艺术的集大成者。曹禺剧作的成功标志了现代话剧在中国的成熟。其话剧帝国的经典之作《雷雨》、《日出》和《原野》被人称为生活、生命、人性的“生命三部曲”。《日出》在思想和艺术上都比《雷雨》更成熟,更显露了作家独特的创作个性与艺术风格,其通过人物间冲突来展现社会与人性复杂的写作技巧显得尤为突出。伟大的文学家鲁迅曾经说过:人生最大的苦痛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曹禺先生的经典之作《日出》中女主人公陈白露的人生悲剧,无不诠释着这样一个深刻的人生哲理。作者利用陈白露的"休息室"(豪华大饭店)和翠喜的"宝和下处"(三等妓院)有限的空间,召来了三教九流,全声色地表现了的30年代初期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中国大都市生活,揭示了"损不足以奉有余"的剥削制度的本质。曹禺先生在塑造人物形象时,主要是在矛盾冲突中表现出不同人物的不同性格,人物性格在紧张的冲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仍是《日出》最成功之点。

 

 一、陈白露内心世界的冲突

陈白露是个内心充满矛盾的人物,她受过新思潮的洗礼,有着自己活泼﹑纯真的“竹均”时代,内心渴望有一个意中人和幸福的家庭。可在婚姻破裂后,她带着丈夫留下的诗集《日出》独自到社会上闯荡,原以为凭借自己的年轻美貌和聪明才能,能在社会上闯出一条路来,但却不幸落入黑暗社会的陷阱,沦为交际花。她年轻美丽,高傲任性,厌恶和鄙视周围一切,但又追求舒适和有刺激性的生活,清醒又糊涂,热情又冷漠.脸上常带嘲讽的笑,玩世不恭又孤独空虚地活在悲观和矛盾中过着寄生的生活。她堕落了,可她又不甘心堕落。如果按照常理,她如果自甘堕落,一直麻木下去,凭她的美貌,她的聪明,即使是潘月亭破产了,也会有金八爷之类的有钱、有势的人来赖以委身。可她偏偏是清醒的,每当奢华过后,夜深人静时她就感到一片空虚,找不到自己的归宿。“她爱生活,又厌恶生活”。她厌倦上流社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但又无法抵御这种生活对她的腐蚀;她知道自己的生活方式是对自己残酷的折磨,但又无法自拔;她不想这样生活下去,但又离不开这个丑恶的地方;她虽然不能自拔,却还想救人,当她亲眼目睹“小东西”等社会底层的人们被摧残、被蹂虐,痛苦地在生活中挣扎,而想有所反抗,尤其是当她知道小东西打过金八,便连声自语:“打的好!打的好!打的痛快”。陈白露从这个女孩身上看到了许多自己所缺乏也希望有的东西。她承认太阳要出来了,但太阳不属于她,她只能沉没在黑暗中。

    陈白露是不相信爱情的典型。她与诗人的分手带来两种困惑:一是对爱情的怀疑,二是对希望的怀疑。陈白露因不相信爱情,不愿跟方达生一起走。在第一幕中方达生说,“你难道不知道金钱一迷了心,人生最可宝贵的爱情,就会像鸟儿似地从窗户飞了吗?”爱情是存在过的,她热爱生活,满怀希望,但她不相信爱情力量,没有地方能实现自己的爱。这是她心灵矛盾之一。

    陈白露的内心世界横亘的另一个矛盾就是,往事虽然不堪回首,但心中又对此不无留恋。当听到一声久违的“竹均”时,惯于逢场作戏的她竟激动得不能自已。从前的“竹均”和今日的“陈白露”发生了冲突,一时间的兴奋导致了她后来的一连串行动:怒斥黑三的无耻并且挺身保护小东西。她对方达生的挽留其实是对自己往昔的缅怀,即使她已不再信仰所谓的爱情但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缕脉脉温情。

    陈白露表现出来的精神的复杂性、人的深层意识和精神活动的两难处境,也是《日出》所描摹的“日出以前的事情”中那些必然崩溃的人类的悲惨境遇。再听听陈白露的痛苦的答辩吧! “我没有故意害过人,我没有把人家吃的饭硬抢到自己的碗里,我同他们一样爱钱,想法子弄钱,但我弄来的钱是我牺牲我最宝贵的东西换来的。我没有费着脑子骗过人,我没有用着方法抢过人,我的生活是别人甘心愿意来维持,因为我牺牲过自己。我对男人尽过女子最可怜的义务,我享着女人应该享的权利!” 这是作了交际花的陈白露对他少年时代朋友方达生质问的答辩。这个辩词貌似倔强,又是何等软弱,又包含着多少屈辱和痛苦!在这里深刻地反映着陈白露内心世界的复杂矛盾,也反映着她的精神危机。陈白露具有多重复杂性格,这在她与潘月亭、方达生、“小东西”等人物的关系中得到鲜明表现。她挣扎于明暗之间,方达生的到来使她成为一个清醒的沉沦者。“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在她内心发生激烈冲突,但她无力自拔,觉醒使她走向自救的死。

 二、李石清与潘月亭的冲突

 李石清是大丰银行的小职员,他用自己微薄的薪水养活七口之家。颇有野心的他,对于商场的内幕交易既深恶痛绝又烂熟于心,窥测时机一心想改变自己目前的生存现状。他垂涎大丰银行总经理秘书一职而不得,终日闷闷不乐,作者说他有一个“讨厌而又可悯的性格”。发财的欲望像鬼魂一样附着其身。发财的欲望把他的性格把他变成冷酷甚至残忍。他丢掉一家老小,拼了命向金钱的宝座攀登。潘月亭,大丰银行的总经理潘月亭,是一个虚伪、狡诈又心狠手辣的金融资本家。大丰银行因资金周转困难,只剩一个空壳。但他对外仍声色犬马,虚张声势。为蒙蔽客户,他故意出手阔绰,夜夜笙歌,并动手兴建"大丰楼"以装门面。李石清因为偷看了潘月亭的机密文件,知道了银行的房地产已全部抵押出去了的秘密,他就以此为要挟,取得了银行襄理(相当于经理助理)的位置。对于这,潘月亭自然是非常恼火的,但由于利害关系,只得暂时隐忍下来了。李石清做了襄理以后,尽心竭力地连儿子害了重病都不顾地替潘月亭奔走买公债,打听消息。预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潘月亭其实早巳知道这个消息,并且正以为自己的脚跟已经站稳,已在盘算着如何对李石清进行报复了。李石清对潘月亭,忍气吞声,谄媚逢迎,巴结他但心里又恨他;对下,他凶狠自负,鄙视他们“没有本事”。这种发财的欲望使他失去了人类的同情感。只有在夫人面前,他才吐露真情:“我要起来,我要翻过身来。我要硬得成一块石头,我要不讲一点人情。我以后不可怜人,不同情人;我只自私,我要报仇”。发财的欲望把他折磨的精神矛盾,甚至疯狂起来。在《日出》的第二幕和第四幕,在李石清和潘月亭之间展开的要挟与报复的争斗中,冲突的戏剧性正来自潜藏在言语对抗后面的心理的对抗,非常有力地表现出了那个社会中残酷的阶级压迫和人与人间冷酷无情的关系.

 三、李石清与黄省三的冲突

    "李石清与黄省三之间的冲突"都是作者有意识地要"着力"描写的重点片断,其主要目的就在于让人们看到"损不足以奉有余"的"人之道"的"残忍"。

    李石清是一个极端自私而又阴险狡猾的人,而黄省三则是一个非常神经质而又胆小怕事的人。通过李黄之间的冲突,可以清楚地看到李石清从"不足者"变为"有余者"的动因。黄省三现在的处境,就是李石清的过去,也有可能是李石清的另外一种前途,如果他不是像现在这样丧心病狂地不择手段往上爬,他完全有可能落入或重新落入黄省三的境地。反过来说,如果黄省三也像李石清一样有心计有手腕还有胆量,他也可能成为李石清第二。而李石清如果拥有了潘月亭的钱财和权势,他就会比潘月亭更加贪婪和荒淫。现在的李石清就如同"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在对待媳妇时就比当年的婆婆更加残忍。李石清非常看重自己现在的"襄理"位置,他深知自己往上爬的艰辛和屈辱,他看见了现在的黄省三就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他从心底里瞧不起像黄省三这样的怯懦者和失败者。而对待比自己地位低的小职员黄省三,则冷酷无情,极尽讽刺揶揄。他的性格体现了当时社会对某些人灵魂的扭曲。黄省三是一个受压迫的银行小职员,他性格软弱,生活负担沉重。被裁减,他别无出路,只好找李石清和潘月亭来求情,想用病弱的身体再换几个“十块二毛五”。在绝望的状况下,他也奋起反抗,怒斥潘月亭和李石清,骂他们“是贼,是强盗,是鬼”。黄省三走投无路,是由当时黑暗的社会现实造成的。

    在作品中作者描写了黄省三和李石清二次大的冲突,第一次是由于黄省三被银行开除因而来找李石清求情,可是李石清却对黄省三十分冷漠。人物刚一出场,对话仅仅几句,人物的性格和人物间的冲突就有所凸现。黄省三上场是“胆小地”,说话是吞吞吐吐的,“无力的”,只是一味地哀求,可以看出他性格是十分懦弱的。而李石清呢,则是“冷冷地”、“烦恶地”对黄省三进行斥责嘲讽,对黄省三的遭遇一点也没有同情之心,从他的话语可见他的冷酷无情。由黄省三的台词中可以看出,银行把他辞退之后,他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银行现在不要我,等于不叫我活着。”他是因为“实在没有路走”才来向李石清求情的。黄省三“在银行没做过一件错事……一天干到晚”,就连李石清都说黄省三是个“好人”,是“安分守己的”,他被银行辞退不是工作原因,而是因为没有后台给撑腰。对黄省三这样的老实人,李石清是十分看不起的,对他在银行工作了几年竟没有任何积蓄,没有想方设法去捞油水感到不解,认为他是傻子,并把他当成狗。面对李石清的蔑视,黄省三只是一味地苦苦哀求。人物间的矛盾一展开就让人感觉到是那样的不可协调。第二次是李石清给走投无路的黄省三指出“三条出路”:第一是“拉洋车”,第二是去“到街上要(饭)”,第三是去偷。为了充分地表现人物的性格,作者多次使用潜台词,这样便产生了突出的戏剧效果。对于一个疾病缠身、体弱不堪的小职员,这哪里是什么“出路”?简直就是把黄省三推上绝路。果然,当黄省三表示自己干不了李石清所说的三件事时,李石清竟然“愤慨地”说什么“你简直就是个大废物”,“这个世界不是替你这样的人预备的”。这一大段台词,充分地暴露了李石清阴险卑劣的思想性格。最后,他竟然“魔鬼般地狞笑着”让黄省三去跳楼自杀。这二次两人之间大的冲突使人物间的矛盾变得更加激化,李石清和黄省三的性格塑造更趋鲜明,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四、陈白露与方达生的冲突。

    方达生,一个来自农村的知识分子。方达生从第一幕出现开始,一直到全剧的末尾,无时无刻不在做陈白露的思想工作,帮她回忆二人曾有过的青梅竹马时期的美好时光,给她描绘他心中所向往的美好生活,以及他所看到的光明的道路,他怀着无比美好的愿望,为陈白露详细地描绘未来的光明的道路,以及他们将要过上的幸福的生活。他不希望看到陈白露再继续过这种“舞女不是舞女,娼妓不是娼妓,姨太太不是姨太太”的荒唐生活。方达生与陈白露观点的对立,体现在自由实践中意志的不同选择上。方达生用自己的意志拉开了被人们拉拢的窗帘。他把幕帷拉开,让阳光射进房里,照亮了满屋子。他依靠自己的意志打开窗户,选择了追求光明。相反,陈白露的自由意志拒绝了面对太阳。“太阳升起来,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这句话意味着,大自然的太阳永远在我们面前升起来,会投射我们,但我们的意志可能会拒绝太阳。虽然陈白露热恋着方达生,但是由于方达生满足不了她的物质追求,因此只能与方达生保持着精神上的沟通。方达生空有满腔的热血,对社会的黑暗缺少认识,只是凭自己所谓的真理,就想去掀动黑暗的根。方达生的出现给陈白露心灵一些撞击与方达生的爱仍然在她的心里保存着。她希望方达生不要走,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但方达生在一起,无非是重复过去与诗人的悲剧而已。这使她对希望失望了,方达生再次恳求白露跟他离开这个地方,可她告诉他曾经嫁过人、有过孩子的生活经历。她以过去同诗人分手各奔前程的事实,这说明陈白露宁死也不愿意改变自己生活的思想状态。她安于现状,以既玩世又厌世的态度对待人生,根本原因就在于她活着只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过得“自由”、过得“舒服”。贪图享乐使她不惜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群“鬼”生活在一起。方达生只是陈白露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她并且不把他放在眼里,冷落他,嘲讽他,奚落他。既然他深深地爱着陈白露,为什么离开她,甚至连陈白露结婚一事也不知晓?而在陈白露步入灯红酒绿,丢弃了爱情、自由、平静的生活时,却兀然出现。陈白露对他的冷漠无可非议,方达生不知道陈白露已结婚,正好说明了这一点。综观前因后果,方达生算不得一个完全正义、有志气和责任感、理想的青年,他的骨子里其实有着不易觉察的软弱、自卑、屈服。他没有对陈白露其到有实质性的帮助,从始至终。甚至在陈白露最需要他的时候,决然离去。

    曹禺先生善于描写人物性格的发展变化,他善于把人写活,人物在动态中发展,在有限的时空范围内,让读者、观众完整地了解一个人。《日出》中让我深深体会到了作者致力于人物内心世界的挖掘,把笔触深入到人物内心世界,通过戏剧冲突展示人性的追求与幻灭,心灵的压抑,震颤与燃烧,作者把强烈的爱憎与思考渗入到人物心灵的刻画中,使读者随着剧情发展和剧中人物同呼吸共命运,一起走完人物心灵旅程。

    《日出》来源于生活,但又浓缩了生活中的矛盾,高于生活。因此,《日出》既有鲜明的时代性,又具有深广的历史内容。在艺术上,作者"试探一次新路",他舍弃了《雷雨》中"太象戏"的结构和"用的过份"的"技巧",采取了与表现"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形态相适应的"横断面的CT描写"。用"片断扫描的方法",用"色点点成光彩明亮的后期印象派图画"的技法,写出"社会的真实感",因而《日出》具有纪实性的特点,开放、真切、自然。通过事件冲突来进行人物形象的刻画,仍是《日出》最成功之点。

    生活中充满了矛盾,没有矛盾就没有生活,没有矛盾就没有发展。生活永远是鲜活的。我们永远尊重生活,尊重矛盾。能发现并驾驭生活中的矛盾的人是生活中的强者、高人,即使他是在虚拟生活中的话剧创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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